海昏侯墓鏡屏《衣鏡賦》小札

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孔子鏡屏上有一篇韻文，整理者稱作《衣鏡賦》，我頑摩不已，十分喜愛。不過到網絡媒體上搜索，則難以找到一個便於公衆閱讀、理解的版本。我在這裏將我的學習小記放出來，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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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鏡賦》概述

此摹本參考南昌海昏侯國遺址博物館展牆上的《衣鏡賦》高清原圖版及王楚寧《江西南昌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镜屏”复原研究》摹本重製。原摹本中「臨」字似有誤，這裏標紅處理。

《衣鏡賦》位於海昏侯墓所出土「孔子鏡屏」中「曾子、子張」殘板的正面，內容較完整，爲一篇韻文。同出的還有一面青銅大方鏡，《衣鏡賦》就是爲這件鏡子而寫的。孔子鏡屏另一較大、較完整的漆板正面繪有玄鶴、白虎、倉龍等形象，反面繪有孔子及弟子像並有相關傳記，和《衣鏡賦》中的內容相符。出土的漢代青銅鏡上常鑄有銘文，《衣鏡賦》的措辭跟這些漢鏡銘比較相近，下文將詳述。

有網友以爲：鏡屏是劉賀所用，所以《衣鏡賦》爲劉賀所寫。這並不一定正確。《衣鏡賦》的內容還可能是作鏡者、作屏者或其他人所寫，其措辭風格也符合漢代鏡銘的共性。將其判定爲劉賀所寫是武斷的。

原文如下，按原有形制斷行，使用較通行的字：

新就衣鏡兮佳以明
質直見請兮政以方
幸得夅靈兮奉景光
脩容侍側兮辟非常
猛獸鷙虫兮守戶房
據兩蜚豦兮逐凶殃
傀偉奇物兮除不詳
右白虎兮左倉龍
下有玄鶴兮上鳳凰
西王母兮東王公
福憙所歸兮淳恩臧
左右尚之兮日益昌
□畫聖人兮孔=子=
之徒顏回卜商
臨觀其意兮不亦康
□氣和平兮順陰陽
□□□歲兮樂未央
□□□□兮皆蒙慶
〼凡十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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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句註釋

新就衣鏡兮佳以明

〔就〕完成。
〔衣鏡〕穿衣時照的鏡子。
〔以〕表並列。
→〔佳以明〕美好又明亮。

質直見請兮政以方

〔質直〕鏡子質地純淨、表面平直。
〔請〕讀爲「清」。
→〔見清〕所見鏡中影像清晰。
〔政〕讀爲「正」，外形端正。
〔方〕外形四方。

幸得夅靈兮奉景光

〔夅〕讀爲「降」，降臨。
→〔降靈〕神靈降臨。
〔景〕光明、明亮。
→〔奉景光〕承接光明。

脩容侍側兮辟非常

〔脩容〕用鏡子照看、修整容貌。
〔侍側〕將鏡屏侍奉在側，作爲陳列。
〔辟〕屛除。
〔非常〕不尋常的事物（如災厄等）。

§ 以上四句爲一組，描述鏡子的大致外觀和功能。第四句「辟非常」引出下文。

猛獸鷙虫兮守戶房

〔鷙〕兇猛。
〔虫〕同「蟲」，動物。
→〔猛獸〕〔鷙蟲〕爲同義并舉。

據兩蜚豦兮逐凶殃

〔蜚豦〕讀爲「蜚虡」，支撐鏡屏的立柱。一說指鹿頭龍身的一種神獸，不過鏡屏上並無相關圖繪，可能支撐柱上塑有此形象，但未見出土。「蜚虡」傳世典籍又作「蜚遽」「飛虡」等。
〔逐〕驅逐。此字原釋作「匢」，《說文》「匫，古器也」，語義不通。《衣鏡賦》中的「豕」形部件全都不帶「𡿨」結構，如「據」「豦」「蒙」字，則此「匢」形中的頂橫畫和「勿」部分宜整體視作「豕」部件，「𠃊」則爲「辶」的省寫，此字爲「逐」字的誤釋。參居延漢簡「逐」字一作「」，與此同形。
〔凶殃〕災禍。

傀偉奇物兮除不詳

〔傀偉〕同「瑰偉」，美好而奇特。
〔詳〕讀爲「祥」，吉利。

§ 以上三句爲一組，描述鏡屏上的繪畫紋飾、鏡屏的部件，及其趨吉避凶的功能。

右白虎兮左倉龍
下有玄鶴兮上鳳凰

〔倉〕讀爲「蒼」。

西王母兮東王公

〔西王母〕周秦以來流傳的神話人物，居於西方。
〔東王公〕仿照「西王母」而創造的神話人物。

§ 以上三句爲一組，進一步描述鏡屏上繪製的神話形象。

福憙所歸兮淳恩臧

〔憙〕同「喜」，喜悅、吉慶。
〔歸〕歸依、歸附。此字王楚寧釋作「‹𨺜›」，但無法解釋其下部的「𠃊」形筆畫。按北大漢簡中的「歸」字其中一種形近字形的「𠃊」形筆畫左側還有一點挑畫，作「」「」，則知此「𠃊」形筆畫爲「止」部件之訛省。整字的正確釋法是直接寫「歸」，原釋正確。
〔淳恩〕純厚的恩澤。
〔臧〕讀爲「藏」，收存。或如字讀，美好。

左右尚之兮日益昌

〔左右〕左右身旁。
〔尚〕珍愛。
〔昌〕興盛。

§ 以上兩句爲一組，描述鏡屏的吉利意義。

□畫聖人兮孔=子=
之徒顏回卜商

〔□〕缺一字。
〔孔=子=〕每字下有一重文符，此句讀爲「…兮孔子、孔子之徒…」。
〔卜商〕子夏，卜氏，名商。

臨觀其意兮不亦康

〔臨觀〕近看。
〔意〕意向、學說、胸懷。
〔康〕安樂。

§ 以上兩句爲一組，描述鏡屏上繪有孔子及其弟子像，並表達對其學說意志等的讚美。

□氣和平兮順陰陽

〔□〕缺一字。
〔和平〕和諧平正。

□□□歲兮樂未央

〔□□□〕缺三字。

□□□□兮皆蒙慶

〔□□□□〕缺四字。
〔蒙慶〕受到祝福。

§ 以上三句爲一組，描述鏡屏的吉利意義。

〼凡十七言

§ 此句說明全篇共十七句。若以「兮」字計算，則上文全篇正好有十七句，「□畫聖人兮孔子、孔子之徒顏回卜商」爲一整句，「皆蒙慶」後正文已無其他脫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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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字方案

《衣鏡銘》全篇基本完整，只有最後幾句缺失幾字。揆諸漢代鏡銘，并不乏措辭相似之例，可以作爲《衣鏡銘》補字的參考資料。

□畫聖人兮孔子、孔子之徒顏回卜商

此處缺一字，可能是後文「畫」的狀語修飾詞如「敬」「采(彩)」「漆」等，也可能是諸如「圖」之類的動詞與「畫」并舉。

□氣和平兮順陰陽

觀察到漢鏡銘中有如下關於「氣」的例子：

• 聖人之作鏡兮，取氣于五行。
• 視容正己鏡為右，得氣五行有綱紀。

二者均爲從「五行」中取得「氣」，象徵從天下萬物中採擷氣息精華。《衣鏡銘》此句的「氣」又能夠「順陰陽」，二者合觀，可以推測爲漢代陰陽五行學說在造鏡上的影響。此處缺字不妨依上述二例補爲「取」或「得」字。此句是說銅鏡順從陰陽五行的自然規律、從中取得和諧中正之「氣」。

□□□歲兮樂未央

從「歲」字來看，此句前四字應當是長命百歲一類的吉語。漢鏡銘中常見的「千秋萬歲」放在這裏十分合適。

□□□□兮皆蒙慶

結合上一句所補「千秋萬歲」來看，這句話應當是説鏡屏能夠使很長一段時間內的人都能蒙受福分（皆蒙慶），考慮補入漢鏡銘常見的「長宜子孫」，則此句意爲「鏡屏能夠長久地適宜子孫後代，使他們都蒙受福分」。

〼凡十七言

殘斷處可能是對上文詩篇格式主題等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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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通讀

依上文所述，將破讀字用所讀詞慣用形書寫，并將缺字補入，存疑和補入的字用方括號注出，則《衣鏡賦》全文如下：

衣鏡賦

新就衣鏡兮佳以明，
質直見清兮正以方。
幸得降靈兮奉景光，
修容侍側兮辟非常。

猛獸鷙蟲兮守戶房，
據兩蜚虡兮逐凶殃，
瑰偉奇物兮除不祥。

右白虎兮左蒼龍，
下有玄鶴兮上鳳凰，
西王母兮東王公。

福喜所歸兮淳恩藏，
左右尚之兮日益昌。

[圖]畫聖人兮孔子、孔子之徒顏回卜商，
臨觀其意兮不亦康？

[取]氣和平兮順陰陽，
[千秋萬]歲兮樂未央，
[長宜子孫]兮皆蒙慶。

〼凡十七言

粗淺地翻譯如下：

衣鏡賦

新造穿衣鏡美好又明亮，
鏡面平直清晰端莊又正方。
幸運地獲得神靈降臨，承接光明，
照見容貌、擺設陳列，能辟除異常。

兇猛的獸類守護門房，
支撐在兩個柱子上驅逐災殃，
珍美奇特之物除去不祥。

右邊有白虎左邊有青龍，
下邊有黑鶴上邊有鳳凰，
還畫有西王母和東王公。

福分、吉慶依附於此，純厚的恩澤在此收藏，
將其端放在左右身旁，就能日益興旺。

繪製聖人孔子以及孔子的弟子顏回、卜商，
近看他們的意志不也很安康？

[取得]和諧正氣順從陰陽，
[千年萬]年樂趣無窮，
[長久適宜子孫後代，]都受到祝福。

……一共有十七句。

用 NOCM 上古音構擬原文如下，只列正文：

siŋ dzuʔ ʔəjh kraŋh gˤe kˤre ləʔ mraŋ
tik drək kˤenh tsʰeŋ gˤe teŋh ləʔ paŋ
gˤreŋʔ tˤək kˤruŋh rˤeŋ gˤe boŋʔ kraŋʔ kwˤaŋ
sliw ɉoŋ dəh tsrək gˤe pek pəj daŋ

mˤraŋʔ stuʔ tis lruŋ gˤe stuʔ gwˤaʔ baŋ
kah raŋʔ PƏJ-KA gˤe lriwk hoŋ ʔaŋ
kwˤəj-wəjʔ gaj mut gˤe lra pə sɉaŋ

wəʔ bˤrak hˤaʔ gˤe tsˤajʔ tsʰˤaŋ C.roŋ
gˤraʔ wəʔ gwˤin gˤawk gˤe daŋh bəm wˤaŋ
sˤən-waŋ-məʔ gˤe tˤoŋ-waŋ-kɉˤoŋ

pək həʔ ŋ̊raʔ kwəj gˤe dun ʔˤən dzˤaŋ
tsˤajʔ wəʔ daŋ tə gˤe nik ʔek tʰaŋ

[dˤa] wˤreh l̥eŋh niŋ gˤe kʰˤoŋʔ-tsəʔ kʰˤoŋʔ-tsəʔ tə dˤa ŋˤran-wˤəj pˤok-staŋ
C.rum kwˤan gə ʔəh gˤe pə ɉak kʰˤaŋ

[tsʰoʔ] kʰəs gˤoj breŋ gˤe mɉunh ʔum laŋ
[tsʰˤiŋ tsʰiw manh] ẘas gˤe rˤawk məs ʔaŋ
[draŋ ŋaj tsəʔ sˤun] gˤe kˤriʔ mˤoŋ kʰˤraŋ

陽東合韻 -A/OŊ